王克勤:如何进行调查性报道

时间:12-07-09 栏目:新闻采写 作者:编辑网 评论:0 点击: 0 次



中国经济时报首席记者 王克勤
第一、为什么要做调查性报道
简单的说,是民众的要求,是社会的要求,是历史的要求,是进步的要求,是冲破强势阶层对于公众蒙蔽与欺骗的要求,是媒体与记者自身本能的要求。
有几点体会:
1,老百姓深切的渴望,渴望媒体作为公众的守望者,坚定地守望公众的利益。
2,特权、腐败、不公平等各种罪恶正在广泛的严重的伤害公众的利益,在不断的制造罪恶。
3,媒体应该揭示真相,监督公共权力的滥用和对公众的掠夺。
4,媒体永远是社会进步,推进社会进步的重要力量。尤其我们做媒体的人,不能小看媒体的力量。
5,我们不仅是记录者,更重要的是守望者。
第二、如何做调查性报道
一、如何调查取证
要坚持“十一个原则”
其一、深入的原则
第一点,深入深入再深入。这是从纵向来谈。要了解事实的真相,必须不断的深入下去。南方周末有一句话叫做没有深入就没有深度。所有的调查性报道,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深入的揭露问题。要逼近真相,要挖出问题的核心和症结所在,就必须不断的深入,所以对资料的大量占有才能还原事实真相。
美国《费城问讯者报》的记者洛丽塔。托夫尼总是和可能提供消息的人士对面的交谈,在他们身上花大量的时间。她给《华盛顿邮报》写了一篇报道,讲在马里兰州的一个监狱里发生了大范围的强奸事件,她揭露了在法律执行者知情下发生的罪行——这些罪行本身都是警察和法官所知道的。为搜集证据,她花了几个月的时间下班上门找不愿意提供资料的目击者。结果她写出一流的新闻故事,证据确凿地报道了马里兰州乔治王子拘留中心经常发生的强奸罪行。最后托夫尼写出了她的主编认为不可能的报道,报道引述了犯罪者、受害人、难辞其咎的执法人员的说话,全部都是有姓有名和正式的记录。托夫尼说,当这则报道刊登出来的时候,所有的文件“像送大礼般交给政府,包括所有的东西,医疗记录,受害者的名字,甚至强奸者的名字。”
最后事件的公开迫使政府采取行动,设法亡羊补牢。最后所有强奸者都被宣判有罪。
其二、全面的原则
第二点就是从横向看,就是全面全面更全面。全方位求证,多视角考察,才能力求客观、全面、理性。所有的相关部门与人物都应该进行调查,从而全面地还原事实本来的面目。
其三、平衡的原则
受调查的双方与多方都应该有声音,如果非常艰难,但我们力求跑到,我们没有权力剥夺别人说话的权利。要尊重每一个人的声音。
其四、铁证的原则
所有写在报道当中的事实要有铁的证据,否则你的报社因为你的一个小的失误而功亏一篑。
其五、核实的原则
切不可将疑点作为事实,新闻工作就是查证核实的工作。用道德上的怀疑取代必要的调查采访。我们采访当事人不仅仅是接近消息来源知情人,我们更要核实传闻,而不是捕捉传闻,为了捕捉更多的传闻,而去拉长文章的料。很多新闻学院出来的同学,一出来就在办公室陪着老师在拉料。我们现在很多同学出来可能不出去采访,就在电话上,在办公室里就做出来一篇一篇的采访。所以我再次重申,新闻工作就是查证核实的工作。
其六、平等的原则
平等对待每一个受访者,刘畅、杨春、长缨。
其七、质疑与警惕的原则
永远坚持“不断质疑、不断求证”的作风。对任何一个当事人和相关的人员,应该保持足够的警惕。大家记住要警惕每一个人。包括我们经常接待的一些受委屈的上访者,我们同样也应该警惕。
其八、独立的原则
思想上、经济上、行为上,不能受制于任何一方当事人。
其九、客观中立的原则
你是一个超乎于事件当事人与任何部门之外的独立的媒体调查者,不可参与到事件中去,更不可导演事件。否则非常危险。更不能站在一方讨伐另一方。
其十、法治的原则
一是,在法治背景下采访调查;二是用法治的眼光观察与指导整个采访。真正的调查记者是新闻人加法律人。
其十一、故事的原则
“魔鬼在细节中”。真正感人的新闻作品,是用它的细节打动并震撼着人们。寻找精彩故事的原则。香港、美国。“写故事”的思想
二、 写作的原则
其一、杜绝情绪
要杜绝个人情绪和个人情感,只有事实报道不能有半点的评论和个人情况在里边,事实就是力量。
其二、杜绝评论
“泛道德的质问永远不能替代基于事实的调查”
“事实胜于雄辩”
焦点访谈——用事实说话。
你是记者,报告事实永远是你的天职!
其三、杜绝形容词,力求白描
写作上力求客观白描,切忌不用和少用形容词,形容词最容易带进作者的情感,新闻不能用写小说的手法写。
三、 出版的注意事项
其一、进行法律与事实的核准是报道成功的保障
其二、准确把握报道时点是报道成功的关键
第三、调查性报道有什么作用和优势
就是:对国家和人民利益的看护,对理性的呼唤,对权力的制衡,对本真的逼近,对美好的追求,对丑恶的鞭打。
调查性报道的起源
19世纪末,20世纪初,经过南北战争之后的美国经济经历了快速的发展,进入所谓的镀金时代,产生了一系列的社会问题。一方面我们看到工厂迅速的增加,另一方面是贪污受贿,生活艰难。最严重和核心的是腐败现象,其广度和深度令人惊讶,似乎全社会都身卷其中,这是严重的腐败造成了社会道德体系的崩塌,使贫富差距极具扩大。我觉得这个心态跟当今的中国惊人的相似。警察在夜总会,歌厅收保护费,在美国当时是这样,中国现在也是这样。大群有公共权力的人,利用公共权力,利用法律的手段在掠夺公共的财产。所以腐败的特征,核心是官商结合,作为舆论监督主要是监督政界和商界的问题,原因何在,不能单纯的追究是谁,而应该追究是什么造成的。腐败的官员杀掉多少,都不能解决根本的问题,根本的问题是什么,我们在调查报道当中一定要解释这些问题。所以就像当时美国的揭黑报道记者林肯.斯蒂芬斯讲到的,所有大大小小的商业有一个共同之处,不是他们的大小,而是他们对特权的需求。特许经营权,特别的立法,这些都是立法腐败为前提的,保障其特殊利益的法律解释,要求法官检察官,警察为他开道,起到保护作用。可怕的不是他现在犯罪,可怕是我们给他保护的权利。
调查性报道在中国
特权才是邪恶的根源,而特权商业是恶魔。对我们造成伤害的是特权,那么特权来自哪里?来自政府。商人不可怕,商人为什么能够收买这些特权。从根本上讲,是政府的权力过大和不受监督造成的,所以清楚腐败要减小并监督政府的权力。这是目前中国所有出现腐败问题和罪恶问题的根源,就是公共权力的滥用。包括上面讲到的四川这样一个劣迹斑斑的企业家,他可以参政议政,可以参加当地的法规规制。所以强调制度因素的重要并不否认人的因素,否定道德的因素,长期普遍的腐败导致了道德的普遍堕落,只要有机会,从政客,商人到一般的平民百姓都有不捞白不捞的想法。谁有机会都会去捞一把,连最起码的罪恶感都不存在。所以实际上是一些政治领袖,高级官员们在大处腐败,普通老百姓在小处腐败。公民普遍的道德水平的提高是反腐败的重要基础。林肯.斯蒂芬斯提出我们的联邦政府到底代表谁的利益?总统,国会代表的是人民的利益,还是代表的一部分人的特殊利益。我们看到我们国内有很多城市,媒体经常报道,一个班子从市长,市委书记整个腐败,全部拿下来这样的例子已经不少了。那么这样的人民政府,这样的党委,县委,市委,他已经不代表人民的利益,他只代表特殊的“人民的利益”。那么作为我们就应该监督这些政府权力,公共的权力。
只有不断的揭露真相,还原事实真相,才能发现问题,然后完善制度,保护每一个人的权利。2003年孙志刚案的报道,就是这样一个报道,使我们每一个公民的权利得到了些许的保障。所以是促进社会进步,促进立法,这是我们最重要的作用。捍卫每一个人的权利。调查性报道的优势应该是事实胜于雄辩。
第四、什么样的人适合做调查性报道
我觉得这样的人必须有六大意识
第一要有平等的意识,
第二要有正义的意识,
第三有有责任的意识,
第四要有悲悯的意识,
第五是法制的意识,
第六是人文的意识
调查记者的形象:
理性,低调,客观,温和
调查记者的两个基本原则:
一是不能放弃揭黑
二是不能放弃调查
第五、调查性报道的尴尬与处境
目前中国调查性报道记者的尴尬和无奈。
一,调查性报道的尴尬
调查的艰难与报道的无力
无奈感
二,调查性报道媒体的处境
不断的写检讨
甚至被关门停职
三,调查性报道记者的处境
——生命安全时刻面临着威胁
第一方面,来自被监督当事人的威胁
第二方面,来自地方流氓势力的威胁
第三方面,来自政府部门的干涉甚至威胁
第四方面,永远伴随着人生的威胁与不安全因素
大家的责任非常重大,但是大家都很尴尬,非常的无奈。我曾经在很多地方讲过,我说记者的内心应该是诗人。记者应该是史学家,记者既是一个理想主义者,希望世界平等自由,但是他同时是一个现实主义者,现实往往是跟理想发生极大的反差。同时记者也是战士。为什么?媒体本身的属性是曝光,公开传播。所有的罪恶呈现一个特性那就是隐蔽。遮蔽,遮挡,一个要揭丑,一个要遮丑,发生到一定程度那就是你死我活,那是没有硝烟的战场。我的情况大家都很清楚,很了解。还有更多的同仁,有人付出了生命的代价,我比他们要幸运得多。你要揭露对方,不仅是要毁掉他的利益,可能还会要他的命,所以他就要采取、动用所有的手段来让你停止调查。或者你不停止调查,就致你于死地。
有关部门一般采取的手段有以下几种:
这也是一种常态。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讲,你调查得越深入,你的安全就越有问题。所以你可能就随时会牺牲。从这个角度也可以理解,人类历史上,古今中外,凡是为公众利益和推进社会进步的过程当中,总会有一批仁人志士,要用鲜血来推进。这是一个规律。在跟强权,在跟罪恶,跟利益集团抗争,捍卫公共利益的过程当中,付出生命的仁人志士是不计其数。所以我说是战士,上战场就有子弹,随时都有可能牺牲。所以好的调查性报道记者,如果你怕死,建议你别做这种很深刻,很尖锐的调查性报道。因为它要用生命为成本去捍卫。
实际上在2003年有媒体公布数字,记者已经列为十大危险行业排名第三,矿工,警察,记者。更可怕的是中国没有新闻法来保障。很多官员可能以自己的私利,利用公共权力,在伤害着公众。记者在捍卫公众利益的过程中,往往处境非常的艰难和危险。十分的无奈。这是在生命安全方面。
——在经济上十分尴尬
第一方面,报社的窘困
调查性报道是一目前所有报道中最为昂贵的报道品种。
第二方面,记者的窘困
从事调查性报道的记者往往会是清贫的记者。除非他所在媒体的考评制度与大多数媒体大不一样。
根据我广泛接触中国的许许多多的调查报道记者,大家的处境都很尴尬,很多人都很清贫,你做这种宣传报道的稿件,包括做“黑吃黑”的稿件的人都会非常的有钱,都会过得非常好的日子,调查性报道的记者,本身你的职业决定你必须有独立的思想,在经济上独立,思想上独立,行为上独立,这样才能保证你的报道客观理性。而在中国,绝大多数媒体不可能为一篇报道付出很高的经济成本。好多优秀的调查性报道,就像美国的尼克松水门事件的报道过程当中,那个记者耗了一年多,在中国哪个报社可以让你耗一年多?很多优秀的报道付出的成本很高,但是他的回报很好。中国没有。调查性报道这样的报道很难被评上好新闻,评不上。所以做这样的报道,好多报社在商业化的时代,他不可能给一篇报道很高的成本,这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。那怎么办?大家处于良心的折磨想去为弱势群体说话。很多人就会冒这种风险,收了当事人的差旅费去报道,山西青年报的记者,揭露工程,判刑12年,在山西省劳改。包括在国外做调查性报道的记者,他们的生活在当地记者收入水平的中下,这些人靠什么,靠理想,靠信念。目前做得稍微好一点的是CCTV的新闻调查,还有南方周末。CCTV的新闻调查,只要你做的是揭黑的调查性报道的选题,选题就能得到5分,相当于4千块钱,这个报道做完以后回来,你依然可以拿到8千块钱,但是稿件发表以后能够得到这么高的收入的有几个。做正常报道的,可能做好几个片子,都没有这一个挣的钱多。
那么其他的地方能做到吗?我们报社也很难。但是我们报社给我很宽松的环境。我非常感谢。但是我的收入也很可怜。很多人是这样,包括中青报有好多朋友都是这样,包括有些地方媒体的很多同行更难。我原来在甘肃地方媒体,也是为民请命,月薪可能就是800、1000,我有好多学生目前的处境也是这样,是我把他们带坏了,一直要秉承这样一个理念,我有的时候我觉得我把他们害了,有好几个人都挨过打,但是依然信守自己的理想和梦。
没有基本的出差经费,你的调查性报道怎么做,好多报道在不断的核实的过程当中,需要大量的时间,哪个报社也确实无法保证。中国为什么没有“水门事件”那样的报道,这其中有很多的因素,当然还有其他的因素。有人在我的北京出租车黑幕报道以后说,中国的记者如果每一个人发这样一篇报道,那么中国会怎么样。
调查性报道记者应对各种问题的办法
所以调查性报道记者必须要坚持“三大铁律”。
第一在政治上,别人由于什么感慨等等,说多么激进的话,你是一个调查者,请你不要说,你专心的做一个职业记者,认真的去调查,你可能面对的是罪恶,你的内心非常的难受,即使再难受,请你不要发表过激的或者反党的言论。这是在政治上。这是一个基本原则。一点都含糊不得。
第二在经济上,别人可以黑吃黑,包括歌功颂德都可以做,请你记住,别人做一千次,或者一万次好好的,你可能拿这一次你就会死掉,为什么?你在做调查报道的过程中,你或多或少都会被人家盯上。别人可能搞了几百万,你可能只拿了5千块钱,受贿罪。这是从安全的角度来讲,从新闻的职业来讲,你根本就不能做。你吃了人家的饭,人家安排的宾馆,你怎么保证你调查的独立,我对此表示质疑。
第三在生活上,我们很多的新闻记者跟官员一样,从这个县到那个县,那个县的副级在这里候着,我称他们叫官员记者。因为个别的官员竭尽自己的吹牛和能事,压根不写稿,人家写好以后,就把稿发出去。人家可以这样做,那么你是调查性记者,你就最好别这么做。前不久在南方的一个城市,也是一个做调查性报道的记者,被当地警方在桑拿中心被抓,我们现在想站出来为他说话,都不好说。
第六、当代中国,是调查记者的天堂
一是,我们有丰富的报料。
一是变化最多最为丰富。美国新闻60分的一个同行,他说全世界现在变化最多,变化最快的地方在亚洲的中国。许多国家的发展已经速度比较慢,变化越快新闻越多,转型时期的国家,这种制度上的,包括人文各方面的矛盾越来越尖锐,冲撞越来越多,这种冲撞越多,就为新闻记者提供更多的新闻素材。转型时期的中国社会有太多的变化,尤其是在目前,随着两极分化,矛盾的加剧,腐败,不公平,以及罪恶随处可见,只要你用心,就可以发现许多看似普通的个案,就会成为今天的黑幕。因此客观的提供好的调查的前提。
二是,法制尚在健全之中,因此非法的事件会不断发生。不像法治程度比较高的国家,相对非常奇特的背离法制的事件会少许多。
二是,我们的环境越来越宽松了。
中央政府越来越开明和开放,包括胡锦涛,包括温家宝,一再提出希望媒体监督政府,监督政府的官员,我觉得这是必然的趋势,实际上这为中国出现优秀的调查提供了好的环境,从胡锦涛和温家宝,在不同的场合当中,要求对腐败的监督,中央对此的决心之大,如果没有这样的前提,像我这样的记者,就不可能在去年被评为CCTV的八大风云记者。
三是,公众有强烈的需求。
中国社会的进步非常需要揭露真相,面对真相直面现实,因此是历史需要中国出现大量大批的调查记者,无论是广大的平民百姓,都在几十年传统的宣传报道当中希望看到更加真实的中国,以便正确的理性的科学的面对自己,推出科学的决策,科学是建立在实事求是,实事求是必须消除谎言,消除谎言必须揭露真相。从而有利的推动社会的进步。
四是,调查报道正在中国兴起。
只要你仔细的关注电视台的各种报道,你会发现从事监督的栏目、媒体,越来越多,而不是越来越少,无论是质量和数量上都发生了重大的变化,而且一些传统的主流媒体,比如人民日报也发生了重要的变化。中国大陆的媒体逐渐成为决定生死的核心。为了扩大发行量,报纸必须提供大量公众喜欢的真实报道。而成功的报道成为核心竞争力。就像华盛顿邮报,因为水门事件的报道,一举成名天下。这也是一个记者走向成功的一个重要的途径。
五是,也是媒体市场化的必然。
六是,也符合中央政府的利益。
越来越认识到,市场化媒体在相对独立状态下的调查,更加的客观,深入具体,及时,这为政府修订法规政策起到了非常好的参谋作用。同时媒体揭露黑幕,为化解社会矛盾起到了有效的作用。实际上真相的报道才真正的捍卫了三个代表的利益,凡是吹牛的报道反过来是害了共产党,害了人民。
第七, 调查性报道的特点
捍卫公众利益;揭发黑幕;独立调查。
1,目的,守望与捍卫公众利益(绝对不能为媒体自己或者商业的炒作或者哪个利益集团而为之)
2,属性,揭发黑幕(目标:政界、商界)
3,方式,调查
4,作派,质疑与中立
5,态度,客观冷静
6,独立(思想、经济、行为的独立)独立的发现
7,高风险高成本(时间与经费)
成本最高的报道品种,
风险最大的报道品种,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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